文/張毅龍

這滿城的華燈，原是盛世的眼睛?？晌业幕辏灰簧人睾喌拇皺艄戳巳ァ枪鈺灉貪櫲绺羰赖挠?，在萬千璀璨里，守著豆大的清明。

茶煙起時，白日清談的余韻便漫上心頭。半窗明月移過階庭，茶煙裊裊散入虛空，恰如此刻墨痕在宣紙上走成孤舟。俯看街巷，車流是鍍金的河，而我的小窗，恰似一枚閑章，輕輕烙在喧鬧的邊角。

燈火深處，藏著人間的暗語。寫字樓的藍光屏還在閃爍代碼，外賣騎手的尾燈在街角劃出流星弧線。廣廈玻璃切碎月光，陽臺上老母親晾的衣裳在風里擺成旗語。少年吉他聲撞上霓虹，碎成帶顏色的雨。這些光啊，有的在催趕明天，有的在打撈昨天。直播間的美妝燈徹夜不熄，而我只守這半窗月、一杯茶，在葭浮才一日的須臾間，生出無涯的芳思。

恍然間懂得古人心境。杜甫在煌煌燈燭里看見“寒裳赴前程”，白居易守著青燈聽見“幽獨賴鳴琴”。這思緒牽著我，回到獨坐小舟的午后，葦蓬漏斜陽，半日未過江。唯有鷺鷥知我意，時時翹足對船窗——原來我們憐惜的，從不是寒微本身，而是寒微中那顆不肯隨波逐流的心。

夜更深時，樓對角的咖啡館打烊了，最后一盞燈像星星眨了最后一次眼。而營盤路書店的光暈，正哺育著夜航的靈魂。這是盛世的慈悲——總有些光，不為炫耀，只為等候。就像地鐵末班車里，那個戴著降噪耳機讀詩的少年。

我關(guān)掉臺燈，小窗卻更明了。月亮從樓宇峽谷浮上來，清輝與燈火在窗臺和解。目光垂落處，望著辦公用的紫砂杯，杯沿灰痕如歲月印記。驀地，四十多年前離鄉(xiāng)的清晨撲面而來——母親塞進書包的烤紅薯早已化作故土的溫度。先生鄉(xiāng)音誦讀的“知我者謂我心憂”，直到今日才嘗盡滋味。

記憶的河流繼續(xù)回溯。初入公廨這座大樓時，新襯衫領(lǐng)子磨得脖頸生疼。文件堆里斟酌詞句的深夜，“蝸角虛名”讓腳步沉重。直到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熱飲柜前，看見加班同事對手機鏡頭練習微笑，耳畔忽然響起父親說過的那句：“心底清靜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p>

就在這一念回轉(zhuǎn)間，原來“云在青天水在瓶”，是在瑣碎日常中認出本心。當參與推動的“優(yōu)質(zhì)均衡”計劃落地，站在新校舍前看見那些舉著平板電腦學繪畫的笑臉，那個瞬間突然明白：所有走出大山的跋涉，都是為了更好地回到精神的原鄉(xiāng)。

收束思緒，整理完最后一件物品，相框里全家福靜靜躺著。母親的笑容還停在送我上學的那天。智能手表突然顯示心率異?！桥f照片撞破了時光的結(jié)界。

手機響起老友邀約，說備了好酒。我笑著應(yīng)允，想起東坡“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今這山水，就在陽臺新栽的茉莉里，在兒子用編程軟件復原“春有百花秋有月”動畫的聲線里。

踏月歸去，夕光正好。雨洗過的梧桐葉閃著細碎金光，像課桌上跳躍的陽光。共享單車的鈴聲響過，驚起一群白鴿，羽翼掠過玻璃幕墻，將云影寫成天空的短信。

遠山銜月，故園百里。今夜會有同樣的月光，覆蓋老屋瓦檐，照亮另一個少年帶著無人機航拍家鄉(xiāng)走出大山的路。而我只愿做那盞不滅的鄉(xiāng)燈，在記憶拐角處，溫柔注視每一個奔赴明天的身影。

畢竟，“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边@流水湯湯，明月皎皎，便是人間最好的時節(jié)。

盛世如海，萬家燈火是浪花千疊。而我的小窗——這素簡的、浸著龍井茶與電子書墨香的小窗，正是我泊心的舟。

作者簡介

張毅龍，湘人，曾務(wù)農(nóng)、做工、執(zhí)教，詩文散見各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