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挽乾坤 埋骨他鄉(xiāng)

20萬中華烈士長眠18國

2009年3月，一家云南建筑企業(yè)員工在老撾塢多勐賽省的那莫縣察看中標的工地。在工地不遠處的老撾13號公路旁，工作人員無意中發(fā)現(xiàn)一個舊建筑，兩個門墩上寫的竟是中文：“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lián)Q新天”。門頂用鋼管彎成弧形，上書中文的“烈士陵園”。

這片熱帶雨林中，靜臥著81座中國同胞的墳塋，遍布青苔，周圍雜草叢生。水泥墓碑上的姓名有的已剝落，墓體或開裂，或被泥土半掩，十分荒涼。

一塊正面是“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字樣的紀念碑，讓死者的身份水落石出——碑體背面寫著“堅決支持英雄的老撾人民，把抗美救國戰(zhàn)爭進行到底”，落款為：“中國援寮筑路工程隊第301支隊1972年3月1日?！彼麄兪侵袊姑涝蠒r期在老撾犧牲的筑路兵。

除老撾外，還有朝鮮、越南、俄羅斯、馬耳他、阿爾及利亞、巴布亞新幾內亞……在18個國家的150多處烈士和其他犧牲人員紀念設施里，安息著20余萬中華英魂。

境外烈士分布圖

故人何處 望斷歸路 ?

烈士陵墓變成曬谷場、市政廳

“心一涼，很難受?！鄙鲜霭l(fā)現(xiàn)老撾中國烈士陵園的工程師陳奇描述自己的第一反應，他從不知曉這段歷史。

這家名為“陽光道橋”的公司，主動為他們在熱帶雨林中發(fā)現(xiàn)的這座墓地粉刷了大門，描紅墓碑，用水泥硬化墓地，扶正了坍塌的墳墓。后來，他們又整修了老撾另一個同樣荒涼的中國烈士陵園——孟賽陵園。給他們“更大刺激”的是，陵園旁有一個越南軍人陵園，卻有老撾派人專門看管，維護良好。

和那莫縣的這塊烈士陵墓一樣，不少海外的中國烈士墓地，同樣缺乏管理和維護。

2000年，第一批老兵到老撾掃墓，發(fā)現(xiàn)部隊當年為那莫陵園鋪的一片水泥地，竟成了當?shù)匕傩盏臅窆葓觥?/span>

和老撾毗鄰的緬甸，長眠著更多中華烈士。第一次緬甸作戰(zhàn)犧牲6萬人，多被草草處理或遺棄；第二次緬甸作戰(zhàn)犧牲4萬人，墓地主要集中在史迪威公路沿線。上世紀50年代后由于政治原因，緬甸的遠征軍墓地被全部搗毀，在原址建起了小學、菜園。八莫城中心的新三十八師烈士墓地，原有墓地210座，如今已是八莫市市政大廳。

在緬甸果敢的一塊鴉片地里，滇緬抗戰(zhàn)史專家戈叔亞發(fā)現(xiàn)過一塊幸存的遠征軍紀念碑，大理石底座上刻有陣亡將士姓名。相比較而言，仰光的桃將英聯(lián)邦軍隊墓地卻維護良好，那里還葬有二戰(zhàn)犧牲的12名在英軍服役的中國藏族人，不過一直無中國人祭掃。

70 年前中國遠征軍在緬甸戰(zhàn)場行軍途中。（資料照片）

“實在對不起，我們太困難了?！?/span>

現(xiàn)存的烈士海外墓地中，越南、朝鮮的墓地均由墓地所在國管理，維護較好。

留在越南的烈士墓葬一度受到越南政府的重點保護，中國軍隊離開越南前夕，越南當?shù)毓賳T指定墓葬所在村的村長負責陵園的雜草清除、陵園修復工作。

1979年的中越戰(zhàn)爭后，越南政府對烈士陵園的態(tài)度有了大轉變。以前一直十分關心，而后很少過問，只是提醒村民們不許去破壞。

在沒有得到中國政府資金支持的前提下，對中國烈士設施的維護，由于越南政府基本不撥款，由村民自籌為主。

1991年中越關系實現(xiàn)正常化后，越南中央政府便要求重修墓地。2005年，為迎接前來掃墓的抗美援越老兵，越方再次整修墓地。

赴越掃墓的高炮62師士兵楊寬曾來到越南太原省同喜縣靈山陵園，吃了一驚，“比中國自己的陵園修得還好”。越方對墓地進行了水泥硬化，豎起中越文的石制墓碑和紀念碑主碑，主碑上寫著“中越友誼萬古常青”等字樣。烈士陵園整潔肅穆，圍墻三面是樹林，大門面對青綠的稻田。

2013年7月30日，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參拜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陵園。圖片來源：朝鮮《勞動新聞》

但即使是由朝鮮國家管理的抗美援朝烈士陵墓，也荒蕪過一段時間。

1994年金日成去世，中朝政府和民間往來基本中斷。不久，朝鮮進入“苦難行軍”的嚴重經濟困難時期。2000年，中國社科院亞太所東北亞研究中心主任樸鍵一參加高級訪問團赴朝。在一個志愿軍陵園，守墓人從原來的幾人減為一人，墓地雜草很高。面對不滿的中國客人，守墓人內疚得流淚：“實在對不起，我們太困難了?！?/span>

2009年，朝鮮首次向掃墓的志愿軍烈屬和老戰(zhàn)士開放了部分未開放的墓地。一些烈屬和老戰(zhàn)士發(fā)現(xiàn)，志愿軍烈士合葬后，有的墓碑不見了，只剩下大合葬墓，前面立有一塊朝文“中國志愿軍烈士墓”主碑。這讓他們在情感上很難接受。

這令人遺憾的境況，正在改觀。民政部2011年啟動了全國烈士紀念設施普查工作，2014年月10月前完成零散烈士紀念設施的維修改造，基本建立長效管理保護機制。

2011年以來，中朝雙方聯(lián)合開展勘查測量工作，摸清在朝志愿軍烈士紀念設施的基本情況，實施修繕。2012年中朝兩國有關方面積極合作，共同實施了檜倉志愿軍烈士陵園修繕工程；2013年又對開城、安州志愿軍烈士陵園進行了勘察設計，擬定了修繕議案，于2014年開工。

云南經貿廳曾前往印度阿薩姆邦利多鎮(zhèn)的一處墓地，發(fā)現(xiàn)遍地荒草、糞便，僅兩塊墓碑佇立，景象凄涼，當即捐款請當?shù)卣鸀榍謇?。上世紀80年代，華僑從臺灣募資修建了加爾克漢德邦的藍伽墓地。戈叔亞2009年到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藍伽墓地維護良好，有當?shù)厝丝撮T，臺灣當局每月發(fā)給工資1600盧比(當時約合人民幣320元)。

情況正在變好。然而，因為年代久遠，即使是新修繕的陵園，大多數(shù)烈士也只能被立上無名墓碑。這也意味著，他們的家人幾乎不可能再找到他們。

甲子輪回 魂歸故里

2011年3月，年近八旬的烈屬田淑蘭第一次到越南北江省安世縣陶美烈士陵園掃墓。在分別44年后，她最終找到了丈夫的墳墓?！敖K于尋見你了！”她一頭撲在墓上，泣不成聲。

陶美陵園是越南境內安葬中國烈士最多的一個陵園，葬有中國高炮和鐵道兵部隊的217名烈士，現(xiàn)存墳墓216座。

多數(shù)烈屬是通過網絡得知親人埋葬地的——多年來，一些老兵堅持自發(fā)搜尋戰(zhàn)友的安葬信息，并通過網絡交流。田淑蘭到2010年，才得知丈夫葬在越南。

出境并非一帆風順。有志愿軍老兵去公安局辦護照，公安局發(fā)現(xiàn)是“去朝鮮掃墓”，便拒絕受理。還有老兵反映，2006年前，對于境外祭掃和某些時間的邊境祭掃，云南省、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民政廳都進行勸阻。

“不提倡大規(guī)模、有組織地出去。很多老兵打著‘抗美援老’、‘抗美援越’的橫幅去掃墓，國與國之間會出現(xiàn)矛盾。”云南省民政廳一位干部說。

四十多年后，酈材江烈士的妻子于鳳嬌，第一次來到丈夫位于越南盛興陵園的墓前。

19具烈士遺骸是被偷偷挖出的

能順利出國并且如愿找到親人的烈屬是少數(shù)。官方和民間組織近年來開始有范圍地將海外烈士接回祖國。

相比較于國家層面的協(xié)商，民間組織面臨的困難更多，方法也更“靈活”。

2011年9月，緬甸密支那華僑楊梅接到任務，帶著10多名會員，在中國遠征軍被毀壞的墓地尋找陣亡士兵遺骸。

楊梅在自己工作的中學旁，曾發(fā)現(xiàn)過中國遠征軍的一個墓地，后來變成了莊稼地，墳頭和墓碑都不見了?！按迕裢诔龊芏喟坠?，堆在田頭?！彼蛯W校幾位華僑老師暗暗將這些白骨移到山坡上掩埋。

“緬甸人并不喜歡這些白骨，因為這會提醒他們，中國人曾來到這里?！睏蠲氛f，曾被日本人洗腦的當?shù)匾恍┐迕?，一直仇視中國遠征軍，認為他們跟當時日軍的另外一個敵人——英國人是一伙的，占領了他們的家園。

當年的遠征軍墓地已經變成莊稼地。尋找遠征軍遺骸，村民一旦發(fā)現(xiàn)誰毀壞莊稼就會拼命。加上緬甸村民一直認為中國人富裕、很有錢，一旦知道挖中國人遺骸會張口要大價。楊梅等人選擇了“偷”的方式。

天黑前，一群穿著緬甸服裝的女子行動了。她們來到墓地根據(jù)分工，有人放哨，有人挖掘尋找遺骸。挖掘一尺多深后，發(fā)現(xiàn)遺骸?！八木呤菃为毜模呔呤茄诼裨谝黄鸬??！睕]有編號，沒有名字。他們是誰，永遠無法考證。

在將幾具遺骸裝好離開時，緬甸的村民發(fā)現(xiàn)了，走來警惕地盤問?！拔覀內↑c土。”她們用熟練的緬語解釋?？吹角f稼未被毀壞，村民走開了，但還是扭頭不斷張望。

兩天后，19具為國抗戰(zhàn)，犧牲在緬甸的中國遠征軍遺骸，被護送回國，安葬在云南騰沖國殤墓園。

老撾孟賽的中國烈士陵園。

國家的良心

境外烈士的現(xiàn)狀，代表著一個國家的良心。

中國駐外使領館積極努力，贏得有關國家的重視與支持，中外方共同合作，修建、保護和修繕了朝鮮檜倉志愿軍烈士陵園、巴基斯坦吉爾吉特中國烈士陵園、援蒙工人墓園、盧旺達魯林多中國烈士公墓等諸多紀念設施。

2011年3月，鳳凰衛(wèi)視控股有限公司主席、全國政協(xié)委員劉長樂在“兩會”上提出提案，建議把志愿軍烈士遺骨從韓國墓地遷回祖國，妥善安置。

這是中國第一個有關志愿軍在韓遺骸的提案，但不是最后一個。

在老戰(zhàn)士和烈屬推動，以及人大、政協(xié)代表、委員與學者呼吁下，境外烈士墓地的保護、烈士遺骸安置等問題，終于進入快車道。

官方層面，中韓雙方達成了常態(tài)化交接烈士遺骸的協(xié)議，約定韓方每年清明節(jié)前歸還在韓戰(zhàn)中陣亡的中國軍人遺骸。韓國認為，待到中韓關系、朝韓關系發(fā)展時機成熟，此地的遺骸都會送還。

在韓抗美援朝烈士遺骸歸國時間

1981-1989

通過板門店經朝鮮向中國歸還過42具軍人遺骸

1997

再次歸還1具

1998-2013

由于朝韓關系緊張，板門店歸還志愿軍烈士遺骸管道關閉。

2013.6.29

時任韓國總統(tǒng)樸槿惠訪華期間曾向中方提議，將位于三八線附近“敵軍墓地”中的360具中國志愿軍軍人遺骸送還中方。

2014.3.17

韓國向中國移交志愿軍烈士遺骸共437具。中方將遷回的烈士遺骸安葬于沈陽的抗美援朝烈士陵園。

2015.3.20

韓國向中國移交第二批志愿軍烈士遺骸，共68具。

2016.3.31

在仁川國際機場舉行遺骸交接儀式，歸還中國36具志愿軍遺骸。

對境外烈士的祭奠，對烈士紀念設施的保護和管理，關系到外交關系，更關系到國家形象、民族情感。

2014年起，我國將9月30日設立為烈士紀念日，祖國也沒有忘記境外烈士。相關部門曾專門下發(fā)通知要求“有我烈士紀念設施國家的我駐外使領館，都要舉行公祭烈士活動”，并“動員和組織使領館工作人員、華人華僑、留學生、中資機構代表等向我在境外的烈士墓敬獻鮮花”。紀念日當天，在莫斯科，中國駐俄使館人員、旅俄華僑華人、留學生、中資機構代表和駐莫斯科媒體記者手捧鮮花，來到紅場中國烈士紀念碑，悼念十月革命中為保衛(wèi)新生蘇維埃政權而犧牲的中國烈士。同日，我駐阿爾及利亞、巴基斯坦、巴布亞新幾內亞、朝鮮、盧旺達、馬來西亞、印度、贊比亞、塞爾維亞、曼德勒、圣彼得堡等近30個駐外使、領館舉行公祭活動，表達對先烈的深切悼念和崇高敬意。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境外烈士們用生命捍衛(wèi)的正義與和平、用汗水和鮮血建成的一項項工程、用血肉之軀與各國人民結下的深厚友誼是我們永遠的寶貴財富。今天，我們可以告慰先烈，祖國逐漸強大，和平日益鞏固。我們將秉承先烈遺志，銘記歷史，傳承友誼，開創(chuàng)未來。

據(jù)南方都市報、國際先驅導報、都市快報、光明日報等公開報道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