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已漸漸成為年輕人們社交的主要陣地，近年來各類商業(yè)募捐、愛心募捐越來越多，有眾志成城做好事的，也有“做完壞事不留名”的，好壞難分讓人糾結。前些日子，明星李小璐就身陷了一處募捐騙局之中。
“天啊,怎么辦?我被騙了……錢都轉了……重點是你為什么拿孩子來騙我的感情……”3月26日,明星李小璐的一條微博引發(fā)網友廣泛關注。此前,她曾轉發(fā)一個名為@希望盼望寶貝康復的一條求助微博并向其捐款。隨后,有網友指出原博中孩子患病是真,父母卻另有其人,該網友有詐騙之嫌。
時隔不久,又有媒體曝出：18歲白血病女孩黃綺雯向微信公眾號”白血病公益救助會”求助,對方利用她的信息發(fā)文籌款后卻將大部分善款卷走。事后調查發(fā)現(xiàn),該“救助會”實為一家空殼公司。
近些年,類似的個人求助騙捐事件頻頻上演,且形式多樣,令網友們防不勝防。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又該如何解決呢?
記者就此采訪了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公益研究院院長王振耀、華南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周賢日、青島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李芳和北京盈科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律師易勝華。
?
專家：?
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公益研究院院長??王振耀
華南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周賢日
青島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李芳
北京盈科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律師??易勝華
?
專家觀點：?
法律不禁止個人求助行為,騙捐者可能構成詐騙負刑責；
網絡平臺、轉發(fā)者、新聞媒體在發(fā)布、擴散求助信息時應慎重,必要時需履行核查義務；
鼓勵慈善組織介入個人求助行為,可設立緊急救助專項基金；
遏制網絡騙捐現(xiàn)象需加強公眾自我教育；
規(guī)范個人求助行為需完善相應法律規(guī)則,明確相關主體責任。
?
訪談內容：
法律不禁止個人求助行為,騙捐者可能構成詐騙負刑責
記者：
個人利用網絡求助的行為在法律上如何定性?
?
王振耀：
個人在網上求助的行為在法律上是不被禁止的,事實上也不應該被禁止。這樣的行為在未來會更經常性地出現(xiàn)。因為個人求助不同于私人募捐,有人在網上公布自己的信息尋求幫助,其他網友是否捐款全憑自愿,這個不好做硬性規(guī)定。
?
李芳：
我認為該行為屬于私益募捐,即請求贈與的要約邀請行為,由民法調整。
另外,因為個人求助行為針對的是特定人,最近出臺的《慈善法》未將其納入調整范圍,但個人求助所得剩余財產可由慈善法調整。具體來說,為特定人募捐通常設定有特定用途和目的,屬于民法上的目的性捐贈。當目的不存在時,繼續(xù)擁有該財產即為不當得利,應當返還捐贈人;無法返還時,視為公益目的財產,準用《慈善法》的近似原則,捐贈給從事同類活動的慈善組織。
?
記者：
利用個人求助信息騙捐的行為又該如何定性?騙捐者承擔何種責任?
?
王振耀：
騙捐行為首先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如果被揭穿,情節(jié)嚴重的話,騙捐者可能會構成詐騙,承擔相應的民事、行政或刑事責任。但是往往很多騙捐行為,因其所騙數額較少,大家即使發(fā)現(xiàn)了也不會提起訴訟或通過其他途徑追究其法律責任,因為維權成本很可能遠遠高于維權所得,所以大多僅是在道德上譴責。而且現(xiàn)在很多網友會去核實求助信息的真?zhèn)?所以大多騙捐行為尚未發(fā)展到嚴重程度就被發(fā)現(xiàn)了,情節(jié)比較輕微,甚至有的只是因信息不準確引起的誤會,根本不構成騙捐。
?
發(fā)布擴散求助信息應慎重,必要時需履行核查義務
記者：
網絡平臺對求助信息的真實性是否有審查義務?如果涉嫌騙捐,相關網絡平臺是否需要承擔法律責任?
?
李芳：
這個不能一概而論,網絡平臺的功能不同,其審查義務也不同。具體而言，微信、微博等為個人發(fā)表言論提供空間的平臺,只承擔個人開立賬戶時所用信息真實性的審查義務,不承擔該個人在微信、微博所發(fā)布信息真實性的審查義務。
若個人直接在某些特定的網絡平臺(如公益募捐平臺)發(fā)布求助信息,該平臺就應該審查求助信息的真實性。不過該審查也僅限于形式審查,例如要求求助者提供聯(lián)系方式、受益人的真實姓名、身份證復印件、醫(yī)院診斷書的復印件、醫(yī)院的聯(lián)系方式、用于接收捐款的醫(yī)院賬戶等資料,并對以上信息進行核對。
?
易勝華：
目前我國法律沒有賦予網絡平臺對個人求助信息真實性的事先審查義務。但是如果最后確認屬于騙捐,網絡平臺有通知刪除義務,經通知后未及時采取刪除措施的,就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了。
?
記者：
如何看待熱心網友,尤其是像李小璐這樣擁有上千萬粉絲的明星大V們對求助信息的轉發(fā)行為?如果遇到騙捐,他們的盲目轉發(fā)會導致更多人被騙,是否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
王振耀：
我首先同情這些網友,他們有愛心,難能可貴,不應該被過多地指責。不過我也要奉勸各位網友幾句,熱心助人固然很好,但在轉發(fā)求助信息的時候要客觀理智一些,比如在轉發(fā)時可以注明“該信息未經核實”等文字。尤其是明星大V們,他們粉絲眾多,傳播力和公信力也更大,所以轉發(fā)信息要更加慎重。
?
易勝華：
我認為明星大V們應有更高的注意義務。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中明確要求：法院認定網絡用戶或者網絡服務提供者轉載網絡信息行為的過錯及其程度時,應當綜合各種因素,其中就包括轉載主體所承擔的與其性質、影響范圍相適應的注意義務。這就意味著,大V因其影響力比一般人更高,其應該承擔的注意義務也更高,如果未盡到相應的注意義務,須承擔過錯責任。
?
周賢日：
從法律責任的一些處置規(guī)則上講,我們可以區(qū)分公眾知名人物和非公眾人物,公眾知名人物對自己的言行要承擔更多對社會引導、提示、影響等義務或責任。
像李小璐這樣的明星大V們對求助信息的轉發(fā)行為,實質帶有變相公開募捐的性質,可以比照《慈善法》“不具有公開募捐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開展公開募捐的”的規(guī)定進行處置,主管的民政部門應當予以警告、責令停止募捐活動,以避免損害公眾利益。這些公眾知名人物應該認識到他們的盲目轉發(fā)可能會導致更多人被騙,法律規(guī)則設置上應該明確規(guī)定這種盲目轉發(fā)行為應當承擔連帶退款或者相應的法律責任,被騙公眾應有權利提起對轉發(fā)者(特別是轉發(fā)信息時對信息真實性做了保證等說明的轉發(fā)者)的民事訴訟,這樣才可以約束這些濫發(fā)、盲發(fā)的行為。
?
記者：
還有不少新聞媒體為追求吸睛點,對求助信息不加甄別地擴散。如果這些信息涉嫌騙捐,他們又該如何?
?
易勝華：
根據新聞行業(yè)規(guī)范要求,新聞媒體需要對所發(fā)布的內容進行審查,如果它們對個人求助信息不加甄別地傳播擴散,需要承擔違反行業(yè)規(guī)范的責任。
?
周賢日：
新聞媒體的擴散傳播類似于公眾知名人物的盲目轉發(fā)所帶來的影響,其負面影響甚至更嚴重,所以新聞媒體專業(yè)機構應更有能力和也更有責任核查求助信息的真?zhèn)巍Ｒ虼朔梢?guī)則設置上,也應賦予受騙公眾對因這些濫發(fā)、擴散虛假騙捐信息而造成損失的新聞媒體提起民事訴訟的權利。
?
鼓勵慈善組織介入個人求助行為,可設立緊急救助專項基金
記者：
此案因涉及明星而引發(fā)廣泛關注,但類似的騙捐行為幾乎每天都在上演。暴露出這一領域存在哪些問題?在現(xiàn)有法制環(huán)境下,該如何有效解決這些問題?
?
王振耀：
主要問題在于社會現(xiàn)在正處于轉型階段,公眾的慈善意識很多還停留在過去,習慣于通過很直接的方法來奉獻愛心。慈善法雖然沒有調整個人求助行為,但我希望慈善組織介入。我們在捐款時要盡量核實求助信息的真實性,如果捐款數額較大,最好跟公募性的慈善組織核實一下,通過體制保障救助的及時性。
許多人擔心,如果個人求助事無巨細都去找慈善組織,會增加求助成本、降低救助效率,慈善組織也無法兼顧周全。我覺得這種擔心大可不必。首先,個人求助看似事小,其實未必。比如患病籌款,很可能需要上萬,甚至數十萬,不是一筆小數目,這種情況就最好能與慈善組織合作,不然后續(xù)成本會更高。再者,不用擔心慈善組織忙不過來,恰恰這樣會使慈善組織活躍起來。像9958救助中心,一天24小時都有人在接聽熱線電話,一年會接到上萬個求助電話,據我所知,他們完全有能力應付。
現(xiàn)有的法律已經對這些問題給出了一個體制化的解決方法,尤其是《慈善法》的相關規(guī)定就很好,要做的就是依法辦事。
另外,解決這些問題的過程,其實是一個加強公眾自我教育、不斷提高公眾公共意識的過程。我覺得對這個問題的討論應該公開進行。通過這樣的討論警示、提醒大家：在面對個人求助時,有同情心可以捐款,但如果數額較大時,就應該慎重,核實清楚再行動,或是聯(lián)系慈善組織,將善款交由慈善組織實施救助。一定要形成這樣的公共意識,如此方可增加騙捐行為的違法成本,進而有效遏制網絡騙捐現(xiàn)象的發(fā)生。
總之,慈善法已經給了一個很大的空間,讓公眾進行自我教育,它不禁止個人求助,同時還為救助者建立了規(guī)范,我們只要把法律規(guī)范和公共意識結合起來,現(xiàn)存問題就能夠基本得到控制。
?
記者：
對于從源頭上杜絕網絡騙捐現(xiàn)象還有哪些建議?
?
李芳：
預防和懲治要并重。預防重在阻斷騙捐者直接獲得捐款和輕易傳播求助信息。懲治重在建立暢通的舉報機制,并對騙捐者給予實質有效的懲罰。具體來說：推廣民事信托在私益募捐中的應用,或者設立捐款專用賬戶,阻斷騙捐者直接獲得捐款的途徑。捐款人和中立的第三方(醫(yī)院、銀行、支付寶平臺、學校、慈善組織)建立民事信托關系,捐款進入第三方的信托賬戶,專款專用。事先沒有訂立民事信托、但設立了捐款專用賬戶的,參照民事信托的規(guī)定處理。
?
賦予傳播者基本的真實性審查義務,使虛假信息不能輕易傳播。
騙捐行為發(fā)生并證實后,由公安司法機關通知相關的網絡平臺和支付寶平臺等發(fā)布有關詐騙行為,澄清事實;同時,關閉騙捐者的微博、微信、支付寶賬號,并根據情節(jié),在一定時間內取消其申請以上賬號的資格。構成犯罪的,永久取消騙捐者申請各種賬號的資格。
另外,慈善組織可以設立緊急救助專項基金,個人求助者可向該專項基金提出救助申請。對緊急救助專項基金適用特殊優(yōu)惠政策也可激勵慈善組織介入。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