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前南斯拉夫國度斯洛文尼亞，我接受了本地人的建議：要看真切這個50%是喀斯特地貌的小國，了解當?shù)厝说纳顮顩r，最徹底的方式是騎行。由此果真令人大開眼界：繞著西南部有時出現(xiàn)、有時消失的采爾克尼察(Cerknica)湖騎行、在恍如托爾金筆下魔幻地底宮殿的鐘乳石溶洞里坐小火車、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河里“游船”，等等。

騎累了，在超過150年的葡萄酒莊里停留片刻喝一杯當?shù)靥禺a(chǎn)葡萄酒，聽主人講述二戰(zhàn)后南斯拉夫統(tǒng)治時代以來的生活變遷。一路上，印象最深的依然是斯洛文尼亞的多元性格和復雜身份。畢竟，這里頻繁經(jīng)受奧地利、意大利、匈牙利和克羅地亞多國影響。

如今通用于各國的地質(zhì)名詞“喀斯特”(Karst)，又叫巖溶地貌，就因19世紀時地理學家們最早在斯洛文尼亞的“Kras”高原系統(tǒng)研究巖溶地貌而得來。與此相對，中國的云貴高原等地區(qū)，素來就以千溝萬壑的喀斯特地形吸引各國游客。這次，當我繞著受巖溶地貌影響而有時出現(xiàn)、有時消失的采爾克尼察湖騎行前，先獲知了中國的喀斯特地貌專家經(jīng)常到這一帶喀斯特地形的發(fā)源地做調(diào)研，并與中國的巖溶地貌做比較。

采爾克尼察盆地與云貴高原相似，都擔當?shù)闷稹暗責o三里平，天無三日晴”的描述。雨水多起來的春季，地下河會慢慢涌上地面，兩三周之內(nèi)就形成了大湖。我到達的時候，雖然過了豐水期，但還能跳進湖里游一會兒，并看見旁邊有人在釣魚。再過兩周，由于夏季少雨而晴朗，湖水將會慢慢滲入土里的水孔流干，直到整個湖消失，只剩下大草原。漁夫來不及收集到水庫里的魚，就會引來林子里饑餓的棕熊。不過據(jù)說這里的村民跟棕熊之間和睦相處。我騎車拐進森林前被告知，只要記得遇到熊崽時拍照別離得太近就行，母熊可不會手下留情。

熊沒有遇到，但騎行經(jīng)過淺灘隨處可見青蛙和蝌蚪，倒是頓時令童年時學自然課時的記憶活現(xiàn)眼前。本地人指著對面的山頭告訴我：“那是我們的巫婆山”。在巖溶特殊地貌還沒有做出科學解釋的16世紀，人們相信這里變幻莫測的氣候都是山上的巫婆“煮”出來的。而對于湖有時出現(xiàn)、有時消失的現(xiàn)象，這里則流傳著一個愛情悲劇，16世紀的作家Georg Leonberger將此地稱為“傷心湖”。

雨水對石灰?guī)r經(jīng)年累月的溶蝕，造成地表上升下沉，采爾克尼察湖區(qū)內(nèi)天然形成了好幾道石拱橋。我們騎車到山林深處，停下來拾級探索這毫無人工雕琢的自然美景。面對石拱橋的水中倒影，真有點“小陽朔”的親切感。

從Stanjel騎行到意大利邊境附近的Se?ana，我經(jīng)過了中世紀時牧羊人留下的石灰石生活遺跡：古老的石墻、擋風避雨的石頭小屋，還有紅色土壤上一路天然形成的石灰?guī)r天然雕塑。

騎行到Se?ana附近時，我留意到了山坡越來越密集的葡萄園。拐入Dutovlje鎮(zhèn)，不久就看到一處醒目的酒莊指示牌：?toka。我們剛好騎累了，于是按響門鈴，并因此意外地認識了由石灰?guī)r土質(zhì)熏養(yǎng)出的本地特色葡萄酒。

應門的酒莊主人Tadej不過31歲，但他們家族從1839年就開始種葡萄釀酒，Tadej已是第六代傳人。8歲時，他就由祖母帶著，在加了水和糖的葡萄酒杯中得到了“品酒”啟蒙。Tadej為我們介紹了這個區(qū)域特產(chǎn)的紅酒Carsus：這個源自凱爾特的詞是“石頭”的意思，正好象征這個地區(qū)與巖石的密切關(guān)系。Tadej的母親捧出了一整塊自家風干腌制的火腿切片，為我們配制下酒物。這樣在歐洲隨便一個餐館里至少要賣10歐100克的上乘火腿，在?toka家是品酒隨送。最特別的是，我在酒窖里居然看到一個用石灰石制造的奶白色酒桶。Tadej告訴我，這是他某天晚上做夢獲得的靈感。

然后我們來到了Ostrouska & Pelicon餐館吃飯，這個房子同樣能看出當?shù)靥厣簣怨痰昧钊讼肫鸪潜さ倪@幢房子由石灰石建造，走進里面有一個露天四合院，餐桌擺在葡萄架子下，旁邊還種了一樹薰衣草。

巖溶地貌為當?shù)厝舜蜷_了一個新的世界是肯定的。1818年，歐洲最大的地下鐘乳石溶洞——波斯托伊那溶洞(Postojnska)內(nèi)部奇景被偶然發(fā)現(xiàn)。當時人們正準備在已發(fā)現(xiàn)的溶洞內(nèi)裝上照明，以迎接奧地利皇帝哈布斯堡的來訪。其中一位工人盧卡·契奇無意中翻過石林、越過地下河、消失于黑暗中。他返回時激動地大叫：“這就是新世界!這里就是天堂!”

乘坐小列車，經(jīng)過裝飾著多盞大吊燈的溶洞宴會廳——據(jù)說很多人選擇到這里來舉行婚禮，如同弗蘭肯斯坦的哥特世界，或是托爾金筆下《魔戒》中妖獸出沒的地下王宮，呈現(xiàn)眼前。每100年才長1厘米的鐘乳石，在過去兩百萬年里被不間斷的水滴下溶蝕，并形成了驅(qū)動想像力的地下雕塑世界。如今斯洛文尼亞境內(nèi)已發(fā)現(xiàn)一萬多個形成于兩百萬年前的溶洞，這個數(shù)字每年還在不斷增加。給我做導游的27歲小伙子，從10歲開始探洞。他說，每發(fā)現(xiàn)一個新的溶洞，一腳踏進去時，就很有探月式的“人類一小步”的自豪感。

當我聽到越來越大的水聲時憑欄俯瞰，一下就被驚住了：地底25米深的地下河形成一個小瀑布，巖洞內(nèi)上下、四周分不清是水汽還是霧氣，茫茫一片在眼前。此時心內(nèi)涌起對這個黑暗王國的敬畏時，也想起了白居易《長恨歌》中的描述：“上窮碧落下黃泉”。

從前在課堂與書本里獲得的知識，從來沒有如此貼近過現(xiàn)實。上路旅行隨時的發(fā)現(xiàn)，卻一再刺激我不自知的對考古、歷史的求知欲。比如，當我面對眼前只隔了2厘米、在黑暗中游動的溶洞“人魚”(拉丁學名Proteus Anguinus)時，光是想象這種罕見的生物已經(jīng)存活了幾百萬年，就令我激動。我迫切地希望了解更多，哪怕再行千萬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