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012年間高承勇在白銀市白銀棉紡廠家屬樓的租住地。新京報記者 吳江 攝

8月26日，“白銀連環(huán)殺人案”疑犯高承勇被白銀警方抓捕，至今，警方對他的審訊已進行半月有余。

在從警多年的王洋（化名）的職業(yè)經(jīng)驗里，嫌疑人被放到“鐵凳子”上時，第一反應往往或是抵賴，或是答非所問。

從沒有哪個犯罪嫌疑人，像高承勇這樣，如此冷靜地談論起如何殺人、逃跑。

審訊室里，王洋等警察看到，高承勇臉上毫無波瀾，語氣也少有起伏。竹筒倒豆子似的，問什么，他就說什么。

他事無巨細地回憶每一起案件的細節(jié)，至今未表露對死者及其家屬的歉意。

審訊高承勇的警察們，從震驚、氣憤，到逐漸習慣他的說話方式，花了較長時間?！澳阆胂蟛坏剿欠N冷靜，平靜得令人害怕。人過分冷靜，其實已經(jīng)是一種機械性的麻木，純粹是殺人取樂?！?/p>

審訊

“白銀作案十起，包頭作案一起”

王洋曾參與案件偵查與相關審訊工作，警方與高承勇之間有兩次問答，令他印象深刻。

第一次，警察問，殺八歲小女孩的時候，你小兒子多大？高承勇不動聲色，十歲。

還有一次，警察問，1998年崔某那起案子，你割了多個人體器官，花了多長時間？高承勇想了兩秒鐘，平靜地吐出四個字：五分鐘吧。

王洋說，他瞅著高承勇，一肚子火，差點掄起拳頭朝他嘴上狠狠地砸一拳，又一下子冷靜下來。

多年從警生涯，王洋見的人多了，覺得是人就有情緒波動，“但高承勇，還真沒見過不冷靜的時候?！?/p>

他覺得奇怪的是，20多年了，11起案子的時間，高承勇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精確到時、分。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都背不下來。警察猜測他可能記了日記，去家里搜，也沒找到。

在關押高承勇的白銀看守所，干警的反饋是，高承勇心情平穩(wěn)，飯量大，吃完飯會要求抽煙，還會提別的要求——他是死刑犯，刑具是特制的，腳鐐與手銬中間會掛一道鏈子，他說自己腰間盤突出，睡得不舒服。

王洋心里犯嘀咕：你都到這個程度了，涉嫌殺了那么多人，還要吃得飽，睡得好?！翱上攵@人心理狀態(tài)是什么樣子?！?/p>

審訊期間，高承勇還打趣一位警察，說他“印堂發(fā)亮，前途無量啊”，在座的人都被他氣得沒招。

高承勇的供述，與目前披露的信息有些差異。

官方通報稱，高承勇在白銀作案九起，包頭作案兩起。而高承勇自己供述，他在白銀作案十起，包頭一起。

據(jù)了解，在同一時期，內蒙古發(fā)生了五起同類案子，有條件并案且手法類似的，確實只有一起。

白銀多出的那起，是發(fā)生在2001年的一起命案。警方介紹，這起案件因為現(xiàn)場沒有留下指紋等痕跡，不具備并案條件，因此沒有算在系列命案中。

高承勇被捕后，有媒體采訪了部分“幸存者”，稱高承勇曾試圖謀殺自己。但王洋告訴新京報記者，高承勇至今還未交代任何未遂案件。那些幸存者的講述，目前還存疑。

案情

隨機挑選年輕女性、尾隨、殺人

據(jù)高承勇交代，第一起案子是以偷盜為目的，“小白鞋之死”屬于偶然。

高承勇回憶，他那次打算去白銀城里偷東西，騎著自行車進城，在平房區(qū)亂竄。走到“小白鞋”家附近，聽見她家的收音機聲音開得大，趴在門邊一看，她躺在床上睡著了，便計劃去偷東西。

高承勇進門，“小白鞋”被驚醒，他因此殺人。

但現(xiàn)場勘查的警方發(fā)現(xiàn)，“小白鞋”大腿內側有血手印，這證明她的大腿被掰開過，兇手有強奸的主觀意圖。

隔了28年，高承勇還記得“小白鞋”的樣子，說她“長得特漂亮”，作案后，他拿走了她的影集。晚上在被窩里看，一直看到半夜，再起來燒掉。

在“供電局八歲小女孩被殺案”中，桌上一杯茶混淆了警方的調查方向，警方誤以為是熟人作案：他們分析，小姑娘以為兇手是同單位的熟人，把他迎進來，給他倒了一杯水。

高承勇供述，那天，他上午從青城出發(fā)，下午兩點到了白銀市供電局。他說自己沒打算殺八歲小女孩，“完全是碰著了”。

作完案，他想著城里人五點多才下班，家里人不會再回來了。便很從容地泡了杯茶，放了少量的茶葉，喝了才離開。

高承勇向警察證實，所謂“專殺紅衣服、高跟鞋、長頭發(fā)”的流言為假，他沒有特定目標，在大街上隨機挑選獨自行走的年輕女性，跟蹤，在受害人開門的瞬間，將其推進去，直接抹頸?！翱吹蒙系木图?，看不上的就直接殺掉”，高承勇說。

1998年1月16日發(fā)生在勝利街88號的案件，高承勇第一次割取死者的器官。他覺得這給了他興奮感，此后，他又三次割取死者器官。

高承勇供述，割取人體器官，很多時候是因為對方反抗所產(chǎn)生的報復心理。

因為作案手法熟練，當時，警方一度懷疑兇手是外科醫(yī)生或屠夫，花了大力氣排查這兩類人。

那時，參與過案件偵查的警察猜測，兇手會把割完的器官扔掉，翻完了受害者那一片的一兩百個垃圾箱，但遍尋不見——高承勇供述，每次殺完人，就騎著自行車回家了，他把那些割下來的器官用塑料袋裝著。從白銀回青城的路上有個吊橋，走到橋的中央，他就解開塑料袋，把那些器官倒進黃河里，刀子一撇，回家了。

動機

“覺得心里慌，就要殺個人”

1988年，是高承勇第一次殺人。6年之后的1994年，他第二次作案。

警察問他，為啥中間6年停手了？他支支吾吾，說不清。

但從他的供述中可以確定的是，因為第一起案子，他嘗到了“殺人的甜頭”。

1998年，他作案四起，殺人逐漸演變成一種機械性的行為。王洋說，這一年是高承勇心靈最扭曲的時候。

高承勇告訴警察，“到那兩天，我就急得不成，就覺得心里慌，就要殺個人，還要割器官，晚上會越想越興奮?！?/p>

前一天決定殺人，他第二天會一大早起來買刀，到白銀城里轉悠，尋找目標。雖然決定要殺人，但他沒有急切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會特意穿黑褲子，藏藍色或深色上衣。他解釋，穿這樣的衣服，血沾在上面外人看不到。

“你說他是不是完全的變態(tài)？不是，他的準備活動做得很正常，很充分，不是那種不計后果地殺人?！蓖跹蠓治?。

作案手段如此殘忍，警察問他，1998年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重大的變故，他回答，并沒有。

1998年1月，他作案兩起，白銀警方開始大規(guī)模排查，“白銀出了個殺人狂”的消息在20公里外的青城流傳，高承勇承認自己有些害怕，停手了半年。半年里，他盡量避免到白銀城里去。但待風聲漸漸平靜，殺心又起。

2002年后，他逐漸停手，被抓后，他解釋原因：一是那時候身體已經(jīng)不行了，后面的兩個死者反抗得特別厲害，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有點控制不住了；第二是兩個孩子要上學用錢，2002年到2013年間，他大部分時間在蘭州和內蒙古打工。

2002年左右，白銀警方開始大規(guī)模采集指紋，王洋認為，這也是高承勇停手的原因之一。

家庭

“孩子不聯(lián)系，老婆就那么回事”

從王洋目前了解到的信息來看，多年來，高承勇的妻子的確沒有發(fā)現(xiàn)他在不停殺人。

不僅如此，頻繁殺人的那幾年，這個家庭表面看起來還很和睦——警方在高家老宅搜出了他們一家的全家福，拍攝于2000年左右，一家四口都表情柔和。在其他人眼里，那時的高承勇“還挺帥”。

那時，因為命案里有割器官的情節(jié)，專家刻畫兇手時，限定成了獨居男子?！斑@哪兒獨居啊，不僅有老婆，還有孩子?！?/p>

通過供述，高承勇的形象開始慢慢浮現(xiàn)出來。這是一個生于農(nóng)村但不安于農(nóng)村的年輕人。用他自己的說法是，“不愛種地”。

八十年代改革開放，體制剛剛開始松動，他是最先進城的那批農(nóng)民，做建筑民工。他沒有加入穩(wěn)定的施工隊，很多活都是當天干完當天結賬。

警察還在他家里搜出一箱子錄像帶，其中泳裝、三級片等大概七八盤。那都是八十年代的老片子，堆在雜物間里。

審訊時，他極少提起自己的家庭。問他是否和兒子聯(lián)系。他說不聯(lián)系。問他為什么不聯(lián)系，他不說。問跟老婆怎么樣，他說就那么回事，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說。

唯一一次，有警察勸他，讓他好好反省，想想兩個孩子。他才接話茬，我這事兒，不牽扯我那兩個孩子吧？

只有說到這里時，王洋才覺得，“說他完全是個變態(tài)也不合適，至少那個家還在，兩個孩子他也給培養(yǎng)出來了。”

高承勇妻子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今年七月，他們商量著，等小兒子工作穩(wěn)定后，夫妻倆就搬到成都定居?！八貏e高興，說搬到那里，再也不回來了?！?/p>

不久后的八月上旬，公安部宣布對白銀殺人案重啟偵查，要求白銀警方力爭將該案疑兇抓捕歸案。

那條新聞，高承勇的一位朋友無意中發(fā)給他看了。他還上網(wǎng)看了和命案相關的材料，“網(wǎng)上寫的材料騙人的，我自己干下啥，我自己清楚?！?/p>

再過了十多天，高承勇落網(wǎng)，警方宣布“白銀案”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