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心媽媽”李利娟事件三問
“金錢曾改變她的生活，但真正改變她命運的是她遭遇不幸后升華的高貴情感，上百個孤兒的愛心媽媽，這個稱謂使她達到了用金錢永遠也無法達到的人生高度?！?/p>
十幾年前，李利娟因其收養(yǎng)孤兒的善舉當選2006年度“感動河北十大人物”，獲得了如上贊辭。今年“五一”過后，她創(chuàng)立的愛心村被撤銷，其本人因涉嫌擾亂社會秩序、敲詐勒索等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贊辭中的描繪也成為這起事件的關鍵。
李利娟這個“愛心媽媽”如何一夜之間反轉？收養(yǎng)孤兒的二十幾年來，她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該起事件帶給我們哪些警示？《法制日報》記者就此進行了深入調查。
一問
“愛心村”是否合法
5月4日，“愛心媽媽”李利娟創(chuàng)立的“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的民辦非企業(yè)單位登記證書，被河北省武安市行政審批局撤銷。當天，武安市民政局牽頭對該愛心村予以取締。
作出撤銷愛心村決定是在一場聽證會后。今年4月，武安市行政審批局向李利娟的愛心村下發(fā)告知書稱，因該愛心村在2014年至2016年未參加民辦非企業(yè)單位的年檢，擬作出撤銷登記決定。之后，李利娟向武安市行政審批局提出聽證申請。
5月4日上午，聽證會在武安市行政審批局召開，愛心村委托代理人及律師出席聽證會，李利娟并未到場。會后，武安市行政審批局現(xiàn)場下達了撤銷行政許可決定書。
當天，武安市行政審批局對撤銷決定發(fā)出公告，稱“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2014年度、2015年度、2016年度連續(xù)三年未參加年檢，2017年度未報送年檢材料，根據(jù)《民辦非企業(yè)單位年度檢查辦法》第十條規(guī)定，武安市行政審批局依法作出決定：撤銷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的民辦企業(yè)單位登記證書”。
李利娟的愛心村位于河北省邯鄲市下屬縣級市武安市西三環(huán)公路東側一處廢棄礦區(qū)，距離縣城8公里，占地約50畝。據(jù)武安市民政局通報，對愛心村進行取締時，經現(xiàn)場清點共計74人(不含工作人員)，其中孤殘兒童、嬰幼兒71人(多為學齡前兒童)，已成年的3人；另有3名兒童滯留在外。
2013年，民政部等七部委聯(lián)合下發(fā)《關于進一步做好棄嬰相關工作的通知》，要求完善棄嬰安置和救治保障體系，解決民辦機構和個人收留棄嬰問題，嚴禁任何機構和個人私自收留棄嬰。
根據(jù)上述通知及河北省民政廳同年下發(fā)的《河北省個人和民辦機構收留孤兒排查工作實施方案》，沒有達到養(yǎng)育標準的個人和民辦機構，要將孤兒接收并集中安置到公辦兒童福利機構；已具備養(yǎng)育條件的民辦機構，要與民政部門簽訂合辦協(xié)議，納入到民政部門監(jiān)管。
李利娟愛心村內分為嬰兒區(qū)和兒童區(qū)，嬰兒由李利娟從附近村子雇來的護工看護。對于兒童的生活條件，相關媒體報道描繪“每個房間的擺設幾乎相同，只有床”。
武安民政局相關負責人表示，愛心村達不到養(yǎng)育機構相關國家標準，但李利娟拒絕將收養(yǎng)兒童送至公辦福利院，并且拒絕與民政部門簽訂協(xié)議。
武安市委宣傳部指定權威信息發(fā)布平臺、微信公號“新武安”刊發(fā)文章稱，“李利娟一直拒絕與民政部門合辦，在苦口婆心的勸說下仍不能奏效。市民政局專門對其下發(fā)文件通知，要求將孩子接入公辦福利機構，李利娟一直拒不執(zhí)行”。
記者根據(jù)李利娟愛心村統(tǒng)一社會信用代碼查詢發(fā)現(xiàn)，該登記證書注冊時間為2014年12月26日。按照武安市行政審批局公告，愛心村自取得該份證書之后，一直沒有參加過年檢。
二問
李利娟為何涉嫌犯罪
聽證會召開之時，李利娟并未參加，而是通過媒體表達了對相關部門撤銷愛心村證書的不滿。5月5日，武安市公安部門發(fā)出消息，李利娟因涉嫌擾亂社會秩序、敲詐勒索等違法犯罪，市公安局依法對其實施刑事拘留，并于5月5日凌晨將其從北京帶回武安。
隨后，微信公號“新武安”發(fā)布文章《從冰山一角看“愛心媽媽”李利娟的兩面人生》，披露了李利娟涉嫌刑事犯罪的諸多事項，尤其是其在“愛心”掩護下的敲詐勒索行為。
“不斷利用手中的殘疾孤兒和棄嬰做‘擋箭牌’‘敲門磚’,肆意借機斂財?！鄙鲜鑫恼绿峒?，李利娟在某賓館乘坐電梯，以電梯不穩(wěn)造成其腰部損傷為由，訛詐賓館17萬多元；從賓館出來住到醫(yī)院，又以藥物過敏為由，訛詐醫(yī)院12萬多元。
武安公安部門通報的上述事項與相關媒體報道形成呼應，在李利娟向媒體的表述中，她曾因治療尾椎骨骨折時輸錯藥差點成為植物人。
在李利娟諸多涉嫌敲詐勒索行為中，對某企業(yè)施工項目進行敲詐尤為典型。某企業(yè)需要架設光纜通過李利娟的“愛心村”上空，李利娟以光纜輻射兒童造成傷害為名索要10萬元。企業(yè)決定繞過“愛心村”架線，李利娟又帶人現(xiàn)場阻工。最后，該企業(yè)向李利娟支付7萬元。
某鄉(xiāng)鎮(zhèn)新上項目，李利娟聲稱自己在項目所占的山地上種樹10萬棵，向項目業(yè)主索取2000萬元補償。而事實上，李利娟與該塊山地無關。未達目的的李利娟帶領兒童圍攻鄉(xiāng)鎮(zhèn)機關，甚至到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家中圍攻恐嚇。
李利娟敲詐勒索的“法寶”是愛心村的殘疾孤兒棄嬰。在公安部門公布的案情中，李利娟帶著孩子前去鬧事，甚至“讓殘疾智障兒童坐到基坑邊、往基坑里跳、往施工車輛下鉆，把孩子們置于危險境地而不顧”。
此外，據(jù)武安市公安部門透露，對于“不聽話”的孩子，李利娟會采取毆打恐嚇、不給飯吃等手段逼其就范；如果帶孩子鬧事不成，李利娟還會安排其情夫許某(在逃)帶領打手，威脅當事人。
三問
事件背后有哪些問題
李利娟榮獲“感動河北人物”稱號后，其收養(yǎng)棄嬰事跡不斷見諸報端。在面對媒體時，李利娟經常會生動地描述其遭遇不幸婚姻、前夫賤賣親生骨肉、與親生兒子決裂、散盡家財身患癌癥仍堅持收養(yǎng)棄嬰等內容。由此，李利娟形成了自己回饋社會的公眾形象，引發(fā)社會諸多愛心人士關注幫扶，曾有香港愛心人士捐助近300萬元在愛心村建綜合樓。
在形成廣泛人氣后，李利娟開始利用“愛心媽媽”裹挾相關部門。
據(jù)了解，武安政府部門對愛心村有補貼，每年撥付10萬元，愛心村孩子每人每月平均有450元低保。此外，政府部門2016年還為李利娟撥付40萬元用于修渠防洪。2017年，李利娟通過武安市民政部門，領取低保金、房租取暖費、房屋修繕費等共計127萬多元。
對于各地愛心捐款，李利娟自稱有一本賬本，記錄著愛心村的支出和收受的捐款。賬本上記錄，2016年，李利娟包括補貼、捐款在內的各項收入200萬元左右，而全年總花費為500萬元。而這也是李利娟一直向外宣稱自己負債累累卻堅持善行的證據(jù)。
然而，愛心村的經營財務情況沒有明確的審計信息。李利娟卻在武安市和邯鄲市有多處房產，名下有路虎、奔馳等豪車，經公安部門初步查明，李利娟名下存款有2000多萬元、美元2萬元。
像李利娟這種情形，民政部2013年就有明確要求：對具備條件但既不同意合辦又不簽訂代養(yǎng)協(xié)議的，或不具備基本條件的，民政部門要會同公安等有關部門責令其停止收留活動，并將收留的棄嬰一律送交民政部門設立的兒童福利機構收留撫養(yǎng)。
河北省政府于2015年出臺的《關于促進慈善事業(yè)健康發(fā)展的實施意見》也明確提出，民政部門要嚴格執(zhí)行慈善組織年檢制度和評估制度，建立慈善組織及其負責人信用記錄制度，要會同有關部門建立健全責任追究制度。
事實上，雖然民政部門有自己的福利機構，但大量棄嬰被送到李利娟的愛心村；雖然相關部委對收養(yǎng)棄嬰及相關工作有明確的規(guī)定，但李利娟的收養(yǎng)行為一直持續(xù)；雖然李利娟的愛心村違規(guī)多年，已經成為武安的“獨立王國”，但安全檢查進不了門，消防整改通知書也拒簽……
“嘗到‘慈善事業(yè)’甜頭的李利娟，個人私欲開始膨脹，加上對法律法規(guī)的無知無畏，一步一步走上了違法犯罪的道路?！睂τ诶罾甑膯栴}，微信公號“新武安”如是表述。同時，該公號文章也表示，“李利娟一直想方設法躲避執(zhí)法部門的檢查和監(jiān)管……社會上傳言多，而真正舉報者甚少，李利娟也藉此得以長期逃避正義和法律的審判”。
不過，對李利娟愛心村此次予以取締、對其依法處理，武安市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記者從武安市民政局獲悉，2017年，該局就對李利娟愛心村孤殘兒童安置工作進行了前期準備，包括機構選址、護工招聘等都有所籌備。5月3日晚，武安市委、市政府再次召集民政、教育、衛(wèi)計、公安等部門負責人，進行具體安排和細化。(記者 周宵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