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晚10點35分，吳建民和秘書陳偉杰搭乘MU2454次航班，從北京南苑機場出發(fā)，前往武漢天河機場。

原本，天一亮，他要到武漢大學承辦的中小企業(yè)領軍人才培訓班，出席開班儀式、授課。接著，返京，參加19日下午的《中國民間外交發(fā)展報告（2016）》發(fā)布會，并和共識傳媒集團總裁周志興、北師大民間外交中心主任張勝軍對談“民主多元時代精神下的中國外交”。

意外發(fā)生了。18日凌晨4時許，這位知名外交家、原駐法大使、外交學院前院長，在天河機場前往住地的路上，突遇車禍離世。

“原定的三人對談環(huán)節(jié)，三把椅子，卻只剩下了兩個人?！敝苤九d感慨，座談會，成了追思會。

隧道口的車禍

17日晚，吳建民乘坐的MU2454次航班晚點了。

準點到達武漢天河機場的時間是0點55分，武大信息管理學院朱曉馳教授等3人接到他時，已是凌晨3時許。

一個小時后，車進市區(qū)，路上，車不多。司機駕車沿武昌區(qū)梨園隧道由北向南行駛至南出口時，車頭撞擊路中隔離花壇，車內五人受傷。吳建民、朱曉馳經(jīng)搶救無效身亡。

據(jù)媒體報道，搶救醫(yī)生稱，因航班多次更改，司機一直守在機場沒有睡，導致疲勞駕駛。

昨日上午7時許，武大哲學系教授尚重生接到中小企業(yè)領軍人才培訓班活動主辦方的電話。對方稱，吳建民出了車禍，要他幫忙去講一堂課。

“到了上課地點，才知道車禍這么嚴重。”尚重生有些唏噓。活動原本安排吳建民主講，自己和朱曉馳點評。誰知，主講人和另一點評人都遭遇厄運。

周志興一早聽到了風聲，他一直覺得是謠言——早在5月份，兩人就開始約時間，最終在滿滿當當?shù)男谐瘫砩?，選定19日下午為《中國民間外交發(fā)展報告（2016）》發(fā)布的時間，并約定18日都從外地返回北京。

幾分鐘后，他從吳建民秘書胡佳裕處確認了消息。昨天，周志興在朋友圈寫道：“我臨時決定，明天下午的座談會，改為吳建民先生追思會?！?/p>

同事、親友都不敢相信這場事故。昨天上午9時許，吳建民多年同事、外交學院院長秦亞青得知消息時，正要在西安參加一場會議。站在會場門口，他滿腦子回響著，“這不是真的。”

理性的外交家

“他是一位具有理性思維的外交家?！敝袊v新西蘭、瑞典前大使陳明明評價。

1959年，從北京外國語學院法文系畢業(yè)后，吳建民一腳踏進外交界，和外交打上了交道，連退休也不例外——退休后，他依然保持著正常的工作狀態(tài)：早上8點半，準時來到位于建國門外外交公寓的辦公室，直到下午5點下班。

吳建民曾為毛澤東、周恩來、陳毅等新中國第一代領導人當過翻譯。這段往事，他偶爾會和同事們提起。他說，從第一代革命家身上學到了“胸中有天下”的氣度。

再后來，他當過中國常駐日內瓦代表、也擔任過中國駐法大使。

在秦亞青看來，在這兩段經(jīng)歷中，吳建民都讓兩國關系發(fā)展到一個非常好的時間段——吳建民就任中國常駐日內瓦代表時，中國人權方面正遭遇國際上諸多不友好力量的攻擊和污蔑，他推動了中國這方面和世界的對話；而擔任法國大使時，他促成了中法元首對彼此家鄉(xiāng)的互訪。

陳明明和吳建民有近三十年交集。他回憶，吳建民是非常冷靜的外交家，能從國家實際利益出發(fā)，反對情感代替理念。

十年前，陳明明是外交部翻譯室的主任。他邀請吳建民來外交部開會，吳建民當時就提出“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對中國沒有好處”。那會兒，陳明明就佩服他，“溫和、理性、敢于說不”。

2014年，有媒體曾邀請吳建民與其他學者激辯“當下中國如何與世界打交道”。他說，在和平與發(fā)展為主題的時代，誰舉起戰(zhàn)爭的旗幟，誰倒大霉。而后，網(wǎng)上掀起波瀾，他一度被貼上“軟骨”、“漢奸”的標簽。

吳建民對此并不在意。去年接受新京報采訪時，他說：“我一點也不發(fā)愁，因為我相信真理，戰(zhàn)爭不能解決問題。如果還有人相信這個，那是思想落后于時代。”

慈祥親切的院長

2003年，吳建民64歲。卸任駐法大使后，他又接到了意想不到的任務——外交學院院長。

青年學者、中國現(xiàn)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助理研究員董春嶺至今記得，2006年，他作為國際關系學院的一名本科生，去參加外交學院舉辦的模擬聯(lián)合國大賽。比賽結束后，時任外交部部長李肇星和吳建民一起，和參賽學生吃飯。

吳建民就坐在他身邊。言語間，吳建民得知他是國際關系專業(yè)的學生，便勉勵道：“這個專業(yè)趕上了一個好時代，中國正處在大國崛起的重要階段，需要有更多人了解我們的世界?！辈⒐膭钏渡淼酵饨皇聵I(yè)中去。

讓董春嶺感動的是，后來，他們在中國人民大學的一次講座上再次見面，吳建民還能喊出他的名字?！皼]有官員的架子，是一個慈祥親切的師長?！?/p>

在外交學院的五年，吳建民不但親自上課，還嘗試將外交經(jīng)驗貫通到對學生的教育中。

秦亞青記得，吳建民覺得要做好外交，必須有很強的和外國人溝通的能力。于是，他專門開設“交流學”課程，自己負責全部的思路和案例，并和其他老師一起編寫了相關教材。“如果我沒記錯，這是國內大學第一次開這門課?！鼻貋喦嗾f。

在一堂“交流學”的本科生課上，吳建民對學生說：“作為外交官，作為中國人，什么時候都要誠實，都要說真話，把自己的觀點、想法說清楚。”

有學生問：“那有些時候因為一些紀律或其他要求，不能說怎么辦？”

“我可以不說，但我不能說假話?！眳墙窕卮?。

秦亞青至今記得這個場景，他覺得，這是吳建民做人的底線，也是他傳遞給師生的價值觀。

溫和的老干部

如果沒有這起車禍，吳建民的不少師友都覺得，他還可以繼續(xù)為國家工作“至少五到十年”。

吳建民愛好鍛煉，身體一直不錯。秦亞青記得，吳建民每天堅持鍛煉，精力充沛，思維敏捷?！八呗凤w快，我根本跟不上。”

人大國際關系學院副院長金燦榮記得，有一年，一起去夏威夷開會時，吳建民每天散步，一走就是一兩個小時。

還有一次，也是在國外，他有事找吳建民，吳建民在電話里說，你等一下，我倒立一會兒。

半小時后，金燦榮敲開吳建民的門，看見他穿著運動服，用手拍打著灰塵?！八计呤畾q了，挺罕見的?！?/p>

在國外出訪期間，一天五六場會議，都是吳建民主講，會議結束后，與會的人都疲憊得不行，吳建民卻回來繼續(xù)寫東西。這讓后輩們很驚訝。

去年夏天，吳建民參加某網(wǎng)站的一個活動。一進門，他就找到工作人員，說，自己的司機是回民，如果不麻煩的話，能否加一兩個清真的菜；如果不方便，就讓司機去附近找清真餐廳解決。

周志興至今對這件事印象深刻，“完全是平等商量的語氣”。他回憶，會后離開時，吳建民對送行的年輕人再三表達謝意，非常自然、溫和。

實際上，在退休前，吳建民已官至副部級。

6月19日下午舉行的《中國民間外交發(fā)展報告（2016）》發(fā)布會，主辦方還邀請了月季專家陳于化——他曾自費到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舉辦一個和平月季花展覽，紀念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和聯(lián)合國成立70周年。

主辦方原本只邀請了外交方面的專家，但吳建民多次建議，要把這個種月季花的老人邀請來。后來，主辦方為他破了例。

“種月季花的老人來參會了，吳建民卻來不了了?！敝苤九d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