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陳忠實不易。先生總體上是一個深刻的人，體驗復雜，恰如其面。我難免想，先生對他的一些論者包括我在內(nèi)，也許會竊笑，甚至要暗問：你究竟懂什么呢?

鄉(xiāng)村陳忠實有一次自謔道：柳青在長安鄉(xiāng)村從頭至尾才十四年便傳為風雅，我在灞橋鄉(xiāng)村生活工作了五十年竟無人在乎!

陳忠實

這也是一個問題。當然情況有異，幾近兩類性質(zhì)。不過鄉(xiāng)村對陳忠實的意義是遠遠大于鄉(xiāng)村對柳青的意義的。

古也罷，今也罷，在自己的家門口成事的人從來寥若晨星，因為羈絆太多，墜力太大。耶穌在拿撒勒傳道不順，遂往別處，孔子也周游列國十有余歲。柳青的家門口在吳堡，所以長安算是柳青的異鄉(xiāng)，但灞橋卻是陳忠實的故鄉(xiāng)。陳忠實是在家門口取得功名的，由斯察之，陳忠實便有雄杰資質(zhì)。

陳忠實1942年出生在西蔣村的時候，是無知無覺的，但他的父親卻有意讓兒子離開鄉(xiāng)村，到西安或別處去某一份體面的職業(yè)。父親盡其所能，通常是變賣糧食和樹木供給陳忠實和他的哥哥讀書。很是艱難，不過終于讀到了高中。畢業(yè)之前，陳忠實謹慎地為自己謀劃著，當然，已經(jīng)二十歲，他也能夠這樣做了。他的打算是：上上在大學深造，其次當兵，其次回鄉(xiāng)村。遺憾當年大學招生名額銳減，他坦然落榜，軍營也對他關(guān)了門。前進不成，在什么地方棲息一下或游移一下也不能。他有鄉(xiāng)村，便只得歸去。這種下下結(jié)局對父親是希望的破滅，對陳忠實當然也是希望的破滅，不過這對陳忠實還是一次意義重大的失敗。時在1962年，到處都很困難，他和父親也無可奈何。

當一個完全的農(nóng)民，顯然不會讓陳忠實由衷接受，這是因為他對文學興趣強烈。在鄉(xiāng)村，幾乎什么事情都難干，但只要你長著一根對文學產(chǎn)生興趣的神經(jīng)，文學卻是可以干的。緣于如斯道理，陳忠實變得沉靜起來。水深了才能沉靜，而且沉靜之中也許還潛藏著波瀾大驚。

他在鄉(xiāng)村當過教師，當過公社干部，這都讓他順利地獲得了文章的材料。多年之后，他所聽所見的，所經(jīng)歷的，都生動地進入了他的作品。然而鄉(xiāng)村給他的不僅僅是這些。

世界上所有經(jīng)典作品，特別是小說，無不由于地界各異而有獨特的文化氣息，甚至一國之內(nèi)也會南有南味，北有北味。風土是會影響作家的，而且會把這種影響滲透在他的文章之中。尼采強調(diào)忠于地，周作人研究方域與文學的關(guān)系，大約便源于斯。

西蔣村在行政地理上為西安所轄，不過在歷史地理上，它歸關(guān)中，處于白鹿原北坡，灞河之濱。灞河源出秦嶺，繞白鹿原而流，曲曲折折，悄然入渭。史書上所謂沛公軍灞上，意為劉邦讓其部隊駐扎于白鹿原，灞上指的就是白鹿原。這里地勢崛起，白云任游，可以仗山握水，居高臨下，眺望四野而無余。有一天，王昌齡發(fā)現(xiàn)斯地很是美妙，便愉悅地隱居了一度。

到陳忠實這一輩，陳家起碼有三代生活在西蔣家村。他小時候所玩耍，長大所讀書，寫作，以至迎妻撫子的庭院，當然是祖居老屋了。有五十年，陳忠實走出家門，在鄉(xiāng)村，或到白鹿原和灞河周邊的地方去做他必須做的事情。小麥一黃，便種谷物，谷物一收，便是秋風和冬雪?；閱始奕ⅲ喜∷?，家而族，族而宗，宗而祖，早就形成了一套秩序，陳忠實開始目染，以后便幫助料理，漸為主持。鄉(xiāng)村的這一切，都哺育了他的一種趣味和一種審美。鄉(xiāng)村激烈的社會變革，尤其是階級斗爭，人與人的斗爭，也讓他獲得了一種智慧。

鄉(xiāng)村有一個人，也許他對陳忠實的影響比風土對陳忠實的影響更具力量，他便是陳忠實的父親。父親的權(quán)威在鄉(xiāng)村是自然的，不過到十六歲，陳忠實才真正發(fā)現(xiàn)了父親的含義。那年，父親陪他到學校去，經(jīng)過一段沒有人煙的地帶。小路荒灘，寂然如滅，驀地草叢一動，父親說：“狼!”只見一只狼瞪著綠睛，還有一只狼也瞪著綠睛。父親鎮(zhèn)定，從容，不慌不迫，當然影響了他，這使他連一絲一毫的恐懼也沒有生出。當然，他對父親的敬畏特別在于一種道德氣場。陳忠實闖蕩世界，回家總能感到父親獨具風采的一種目光。陳忠實對這種目光的理解是：不管你做什么，成與敗，反正不能把齷齪帶到祖居的老屋來。

在中國鄉(xiāng)村，父親顯然是一種活的風土，甚至父親就是大地的印章。陳忠實的父親大約是一個修身長臉的人，高眉骨，大眼睛，總是岸然而立，神有肅穆，情含豪壯。陳忠實對李遇春說：“我對我的父親很虔城?！彼嘎叮约簩Ω赣H一直有負疚之感。

不過鄉(xiāng)村畢竟只是世界的一面，這個世界還有一面為城市，這也是陳忠實所明白的。他對都市并不拒絕。在工作地址上和戶籍登記上，他也早就是城市的一員了。他從自己所在的城市出發(fā)到北京或上海去，或到美國去，到羅馬去，天下任行，但流淌在他的血液的卻一直是鄉(xiāng)村所賦于的一種質(zhì)樸和善良的品質(zhì)。城市改變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