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書局今年推出了包括 《懶尋舊夢錄》(增訂本)在內(nèi)的夏衍自述文字三種，其中《歲月如水流去》是夏衍日記的首個單行本。本文是夏衍孫女沈蕓多年接觸、梳理祖父書信后的一些感想。

夏衍捐贈給上海博物館的“納蘭性德手札卷” (局部)，上鈐有“仁和沈氏曾藏”印

夏衍書信的第一次面世是在1996年4月，收錄在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夏衍七十年文選》。他本人并沒有看到自己的這本書——一年前的1995年2月，他就去世了。

這本書的編者李子云寫了一篇很長的編后記，講述了編輯的過程。最重要的是，夏衍本人對文章篇目的遴選標準?！八覍⑺l(fā)表于1945年8月9日《新華日報》的評論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社論檢出編入。他說，這大概是國內(nèi)第一篇論及原子彈、論及原子彈可以用于和平事業(yè)的文章?！谴握務撝螅€讓孫女沈蕓打電話給我，提醒我不要忘記將《花草蟲魚之類》等篇收入?！?/p>

因而，我一直認為，這本書的編目體例基本上是祖父生前“欽定”的，體現(xiàn)了他的自我評判，可以作為以后出《夏衍全集》的權(quán)威參考。而后來浙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夏衍全集》恰恰漏收了《從原子炸彈所想起的》等篇重要文章。

對于其書信的收錄，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非常明確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與時間賽跑的搶救工程

盡管那次發(fā)表信件的數(shù)量極其有限，只有三十幾封，但都是由他本人親自敲定的，其中有一些在內(nèi)容上非常有價值。如談《包身工》的寫作;談《義勇軍進行曲》的誕生;致姜德明信中夏衍談自己的詩;致王元化、張彥的信中談日本學;致陸榮椿信中談二十年代他的翻譯生涯;與鹿地亙的兩封通信在時間上最為珍貴，來自遙遠的1939年。

讓我最有感觸的書信，一封是1979年8月29日致柯靈的。這是一篇老友間度盡劫波、久別重逢后，充滿情懷的高質(zhì)量文字，在這一時期夏衍給親朋故舊寫的一系列告知自己復出近況的信件中，這封信內(nèi)容上最有高度，思想上如“雪后青松”，而感情上如“南國紅豆”，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收信人是柯靈。

另一封是1988年8月10日寫給時任浙江省委宣傳部部長羅東的信。一場臺風過后，白堤的柳樹被成片刮倒，夏衍坐不住了，提筆寫了這封信，分析梧桐和泡桐的優(yōu)劣，探討應如何選擇樹種抵御大自然的危害。寫這封信時，我祖父已經(jīng)88歲了，字里行間充滿了天真的童趣，他對植物的熟識和喜愛躍然于紙上，這一側(cè)面的夏衍著實太可愛了。

我接觸夏衍書信是在1995年，他剛剛?cè)ナ啦痪?，有雜志約稿希望刊登有關(guān)我祖父的佚文遺稿。那時候，《夏衍全集》的編輯工作在他生前就已擱淺，何時出版遙遙無期。我覺得，不如先做一些資料的征集整理工作。于是我就從征集書信開始做起，因為當時與我爺爺同輩的親朋故舊還有很多人在世，但也已經(jīng)風燭殘年，這項工作是與時間賽跑的搶救工程。非?？上У氖?，很多老人接連去世，大量的線索都中斷了。

當然，還是有收獲的。譬如明星公司老板張石川的女兒張敏玉給了我一封1947年我祖父寫給她父親信的原件。

蘇州的李灝醫(yī)生是我爺爺和喬冠華他們在重慶時的老朋友。我小時候生長在蘇州，受到過他們家的很多照顧，我爺爺在給李灝醫(yī)生的信中還特地提及：“那個承你們?nèi)覛g喜的長睫毛孫女，金秋已經(jīng)入學?！边@次，李灝醫(yī)生將我祖父與他的十幾封通信全部給了我，寫信的時間集中在1975至1987年。

2005年，《夏衍全集》出版。這一次雖然收入書信成為編委會的集體共識，但是，到最后依然有權(quán)威人士要求去掉書信日記卷，還好沒被采納，16卷《全集》終于順利問世了。

李子云在其中功不可沒，她跟我說，以前她也是對書信的公開發(fā)表持保留態(tài)度的，但現(xiàn)在是大勢所趨，如果《全集》沒有了這一卷，學術(shù)界這一塊會過不去。鑒于書信日記的私密性，她提出這一卷由家屬整理編輯，外人不要涉及。她的這一態(tài)度幾乎是一錘定音的，編委會為此決定由沈?qū)?、沈旦華、沈蕓編輯這一卷。

另外，李子云自己篩選、注釋了夏衍致她的信件82封，這毫無疑問是占書信分量最重的部分。不僅如此，就我具體負責的書信、年表及筆名這一部分，李子云跟我做過多次詳細的討論。在書信的體例上，我們商定的結(jié)果是按人物分類，因為當時很多信件在時間上難以精準確定。而注釋，則越簡單越好，不做推測，更不做過度闡釋，力求原樣呈現(xiàn)。為了將書信的背景介紹清楚，也做了一些附錄。

我記得，這次書信的征集是大豐收，最后收到近四百封，經(jīng)過編委會討論決定，公開發(fā)表三百多封，有一些跟其他卷內(nèi)容相關(guān)的信件，則做了個別的分卷處理。

關(guān)于評價郭老的一封信

XX同志：

4月20日的長信，和7月4日的催問信，都收到了，遲復了，非常抱歉。

我也不喜歡郭老的《李白與杜甫》，對《蔡文姬》的某些場景和對話，我也有些不同意見，但是，我不同意你對郭老的歷史研究和他所有的歷史劇采取全面否定的態(tài)度，好就一切都好，壞就一切都壞，這是形而上學，絕對化，是直接違反歷史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的，這不論對討論文藝作品或?qū)W術(shù)研究，都是很有害的。你第一封信中，不是也說郭老受歌德的影響很重么?那么，我就抄一段恩格斯對歌德的評論，來作為回答吧。

在他心中經(jīng)常進行著天才詩人和法蘭克福市議員的謹慎的兒子、可敬的魏瑪?shù)臉忻茴檰栔g的斗爭。前者厭惡周圍環(huán)境的惡俗氣，而后者卻不得不對這種鄙俗氣妥協(xié)、遷就，因此，歌德有時非常偉大，有時極為渺小……

當然，這只是郭老一個時期的一個方面，而絕不是他的全體。對任何一個人，一件事，我們都要一分為二。我的看法，在郭老的一生中，恩格斯所說的“天才詩人”這一面是占著壓倒多數(shù)，而后者則只是一時一事的斑痕罷了。在你的長信中所舉事實，有相當部分是與事實不符的、“四人幫”的誣陷之詞。從抗戰(zhàn)開始，一直到他去世，我直接間接地在他領(lǐng)導下工作(當然要除去十年浩劫這一段時期)，因此，我認為在學術(shù)研究上，一定要認真老實，實事求是，對于現(xiàn)在流行的所謂“文藝小道消息”，是千萬不該輕信的。

匆此問好!

1981年9月2日

這封信沒有收入《夏衍全集》書信日記卷，而是按分類收入了《夏衍全集》第9卷“文學(下)”，由此可見，依據(jù)這封信的價值，所給的定位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書信。

我問郭老的女兒郭平英，見過這封信沒有?她回答：這封信頭次看到。在這之前，她曾跟我說，他們當初在編輯出版郭老戲劇集的時候，曾經(jīng)到我們家請我祖父寫序言，郭平英說：夏公很直接地就拒絕了，他說，“我不寫……”

這讓我很詫異。在我的印象里，郭老家來人，祖父是很重視的，像郭老生前的秘書王庭芳會因為郭沫若故居的事情常來，女兒郭庶英、郭平英也是一樣。有一次郭老的兒子郭志鴻帶著女兒來，還上了我祖父那天上午的日程。對于郭老的安娜夫人，他更是關(guān)心備至。為了安娜夫人晚年從大連回上海住院治療的事情，我祖父專門寫信給上海市委的主要領(lǐng)導，請他們幫助解決。

所以，我在看完這封信后的直覺是，他不寫戲劇集的序言，僅是針對郭老的戲劇本身的。郭平英也說，不喜歡某些作品，這是很正常的。

我祖父在悼文《知公此去無遺恨》中寫道：“和一位締交半個多世紀的良師益友訣別，悲痛之情是難以盡述的。1923年，我作為一個愛好文藝的青年到博多去訪問他，在我心目中他是一個豪放的浪漫主義詩人。1926年他通過許甦魂同志寄給我一張戎裝的照片，我知道他投筆從戎，成了北伐戰(zhàn)爭前線的英勇戰(zhàn)士。……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他克服了種種困難，毅然孑身回到上海。黨組織給他安排了住所，當我們問他還有什么行李時，他笑著做了一個寫字的手勢說：‘只帶了一枝筆。’”

在《懶尋舊夢錄》里，“郭沫若回國”是獨立的一節(jié)。1937年“七七事變”后的第三天，周恩來在上海通過潘漢年約見夏衍，這是周夏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周恩來給夏衍布置了新的任務，要他開始正式從事隱蔽戰(zhàn)線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并協(xié)助郭沫若辦一張公開的黨報《救亡日報》。8月2日清晨，潘漢年約夏衍去見一位從日本回來的“老朋友”。在接觸中，夏衍發(fā)現(xiàn)郭沫若，“為什么會從他的眼神中看出惆悵的神色呢?我想，他一定是牽掛著現(xiàn)在滯留在日本的安娜和幾個孩子吧!”果然，過了幾天，郭沫若給夏衍看了他寫的詩，其中一首是步了魯迅那首名詩的韻：

又當投筆請纓時，

別婦拋雛斷藕絲。

去國十年余淚血，

登州三宿見旌旗。

欣將殘骨埋諸夏，

哭吐精誠賦此詩。

四萬萬人齊蹈厲，

同心同德一戎衣。

不久，這種“別婦拋雛”心情，夏衍自己也體會到了?！鞍恕ひ蝗币院?，組織決定夏衍離開上海去廣州，復刊《救亡日報》。那時他的女兒剛剛六歲，兒子在“八·一三”的第二天才出生。

“我不能忘記長沙大火前夕的一段往事：廣州失守后，我和《救亡日報》同人撤退到桂林，立刻到長沙去向郭老匯報，可是趕到長沙，正是長沙大火前夕，我到水風井，他正忙著第三廳的撤退工作，連坐下來談話的時間也沒有。第二天我去見周恩來同志，一見面他就說：你來得不巧，沒有細談的時間，可是，也來得正好，沫若同志離不開三廳，就請你護送于立群同志去桂林吧。當晚，當我和于立群同志等離開長沙的時候，我滿以為可以和郭老一見的，可是，真的是公而忘私，他連送別的時間也沒有。”“我們一行五人(還包括孫師毅、馬彥祥及一輛周恩來指派的‘老爺汽車’)，于立群和池田幸子都是孕婦，池田還帶了一只她最歡喜的花貓。在崎嶇不平的公路上，擠滿了達官貴人和軍官的家屬、‘逃難’的大小車輛。真可以說‘步履艱難’?！?/p>

“幾十年的往事是說不盡的……”夏衍感慨道，“1977年，在闊別了十多年之后去探望他，那時他病情已經(jīng)很嚴重了，可是他還是那樣親切、高興。……大家知道，1974年江青一方面在大會上點了他的名，同時又糾纏著他，妄想拉他當‘梁效某顧問’式的角色，他毅然頂住了惡浪，可是憤懣和憂郁使他身心交瘁了。于立群同志說：他病情惡化，正是1974年開始的?！?/p>

在寫回憶錄之前，曾經(jīng)有老朋友勸我祖父說，“你們這些過來人如果不把過去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事情如實地記錄下來，立此存照，那么再過一些年，“文化大革命”前后的某些人憑空捏造、牽強附會，以及嚴刑逼供出來的污蔑不實之詞，就會成為‘史實’，這是對不起后人和歷史的。”

這樣的事情，后來果然是發(fā)生了。好在我祖父寫下來了，包括這一封評價郭老的信。

始終稱楊度為“同志”

楊度的女兒楊云慧一直叫我祖父“沈伯”。她大概是楊度的后代里面最了解夏衍和楊度之間關(guān)系的人了。

她跟郁風、鳳子是好友，她們兩位在北京，很方便，經(jīng)常來我們家聊天。所以，楊云慧晚年在上海的一些生活情況，我祖父總是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1988年底，為了楊云慧的住房問題，我祖父給當時任職統(tǒng)戰(zhàn)部的胡耀邦長子胡德平寫了一封信——

德平同志：

久未晤，甚念，百忙中有件事奉托。楊度同志的女兒楊云慧(原上?？平唐瑥S編導、文藝七級，已離休)，為她的住房問題，來信希望能得到統(tǒng)戰(zhàn)部的協(xié)助。……楊云慧現(xiàn)任上海市文史館館員，她的丈夫郭有守是起義的外交官，再加上楊度是早期共產(chǎn)黨員，(周恩來同志單線領(lǐng)導)，因此，請您便時向(閻)明復同志反映一下，是否可由統(tǒng)戰(zhàn)部向上海市委聯(lián)系，予以協(xié)助?

匆匆致

敬禮，祝龍年大吉。

夏衍

十二、二十九

關(guān)于楊度，我祖父先后寫過兩篇文章《楊度同志二三事》(1978年)及《續(xù)〈楊度同志二三事〉》(1986年)。在他的筆下，始終稱楊度為“同志”，而這一“同志”的稱謂長期以來都是一個不能公開的秘密。

“關(guān)于楊度同志和中國共產(chǎn)黨有聯(lián)系的事，三十年代初在上海小報上就透露過，我猜想，認識他的人也可能已經(jīng)察覺到了，楊度同志逝世，馬敘倫先生送了一副挽聯(lián)，后來搜集在馬敘倫的《石屋余瀋》中，聯(lián)云：‘功罪且無論，自有文章驚海內(nèi);霸王成往跡，我傾河?？尴壬?，在當時，應該說是很難得的。1947年在香港，宋云彬同志和我談起這副對聯(lián)，問我楊皙子晚年是不是加入了共產(chǎn)黨?談話時潘漢年也在座，我們就作了肯定的回答?！?/p>

“楊度同志的入黨，不在一九二六年、一九二七年，而是一九二九年秋。從李大釗同志犧牲后，他思想上發(fā)生了很大變化?！?jīng)過了一段時間的考察，經(jīng)潘漢年同志介紹，他申請入黨，經(jīng)周恩來同志批準，成為中國共產(chǎn)黨的秘密黨員。”周恩來在離開上海時，考慮到潘漢年也即將離開，于是組織決定由夏衍和楊度單線聯(lián)系。1930年9月，經(jīng)潘漢年介紹，夏衍認識了居住在上海舊租界薛華立路附近一座小洋房里的楊度?！拔颐吭赂?lián)系一次，送給他一些黨內(nèi)刊物和市上買不到的‘禁書’，也和他談些國內(nèi)外形勢——主要是我們所知道的中央蘇區(qū)的戰(zhàn)爭情況。他從敵陣中來，知道許多北方軍閥、國民黨內(nèi)部的派系矛盾……他還曾不止一次地把他親筆寫的國民黨內(nèi)部情況，裝在用火漆封印的大信封內(nèi)，要我轉(zhuǎn)給上級組織。最初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他是一位姓楊的秘密黨員。后來逐漸熟悉了，他才告訴我：‘我就是楊皙子?！敃r我也的確大吃一驚?！?/p>

這個驚天的秘密一直到1976年周恩來去世前幾個月，才告訴王冶秋，說：請你告訴上海的《辭海》編輯部，《辭?！飞先粲袟疃仍~目時，要把他最后加入共產(chǎn)黨的事寫上。

據(jù)楊云慧兒子的回憶，楊云慧在“文革”中“抄家”時被逼替父低頭認罪，她一再聲辯，并說周總理也是很尊重楊度的。兩個星期后，楊云慧的家突然平靜了下來，原來是章士釗把情況轉(zhuǎn)告周總理，周恩來給上海方面打了電話。

王冶秋將周恩來臨終的話寫在《難忘的記憶》一文里，夏衍看后，便知道這個秘密到了可以公開的時候。于是把自己與楊度交往的經(jīng)歷寫成文章，發(fā)表在《人民日報》上。

“周恩來同志對我不止一次地談起過他，解放后當我告訴他楊度同志的女兒楊云慧同志回國后，已在電影廠工作，周總理很高興，說：她有困難可以直接找我?！?/p>

“集之不易，不能分散”

我祖父晚年希望能做完兩樁事：撰寫回憶錄和完成各種捐贈。這兩件打掃人生現(xiàn)場的事情，前者只寫完了上半部，下半部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爛在肚子里帶走了”;后者則是在他老姐姐1988年去世后，便開始提上議事日程了，最后處理得功德圓滿。在書信中，關(guān)于這件事，他寫信給很多人：方行、羅東、沈祖安、陳詔……但多是談捐贈，卻很少說他的收藏。

夏衍致上海文物界領(lǐng)導方行的信

李子云曾經(jīng)受他之托，寫過一篇《人、風格和興趣》的文章。這篇“奉命”之作實在是勉為其難，我祖父通篇改的“一片紅”，邊改邊說：“真是難為，她不懂字畫，也不懂我的收藏。”

時隔很多年之后，我們家的一位世交突然問我：“你對你爺爺?shù)氖詹赜醒芯繂?像他這樣的大文化人在自己收藏上一定是有他的風格和取向的……”這句話，讓我醍醐灌頂。于是，我向上海博物館多次建議，希望能將我祖父的郵票整理出來，向公眾展示。經(jīng)過“上博”專家三年的努力，終于在2015年4月舉辦了一次“夏衍舊藏珍郵展”，并同時展出了他所捐贈的“納蘭性德手札卷”。郵展取得非常好的社會效果，而我個人的收益更大，在應“上博”之邀為“郵冊”寫序言的過程中，我得到了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更懂得了他“集之不易，不能分散”的收藏思想，以及家國天下的收藏境界。

祖父說過多次：“我說不上是真正的收藏家，只是愛好某些人的作品而已?！?/p>

他收藏的第一幅畫，是在北京買的，因為吳祖光認識齊白石，所以第一幅收藏的畫是齊白石的。“我喜歡齊白石是因為他的創(chuàng)新，他的畫有活力和生活氣，不古板，不匠氣，這一點很不容易。拿他的畫和別人一比，就看出不一般了?！?/p>

“齊白石和揚州八怪有相通之處，都在于他們創(chuàng)新的格調(diào)，我買的第一幅八家的作品是鄭板橋的那幅蘭竹，就是‘文化大革命’之前一直掛在我東城家里的那幅，現(xiàn)在也收入在我的藏畫集里。我個人偏愛文人畫，八大山人與揚州八家也有共同之處，但更珍貴，我沒有收藏。”

“八家中，高翔傳世的作品最少，也最難得。金農(nóng)的書法，很多人推崇，我也有收藏，但并不喜歡。我還是最喜歡鄭板橋，字好，畫也好哦，還有詩，值得一讀?！?《夏衍談畫記》)

他將“揚州八怪”中的主要“八怪”：金農(nóng)、汪士慎、黃慎、李鱓、鄭燮、李方膺、高翔、羅聘都收齊了。在寫給羅東的信中他專門提到：“‘揚州八怪’的字畫二十幾幅——金冬心、鄭板橋、李方膺的多些，高翔的只有一幅，國內(nèi)收齊了‘八怪’作品者不多?！?1988年11月30日)

決定將收藏的畫作全部捐給浙江博物館，依然體現(xiàn)的是他“集成”的收藏思想。

“當時有不少人和我一起跑琉璃廠，鄧拓、田家英、阿英、徐平羽等，各人興趣不同，收藏的目的也各有不同，徐平羽主要是收藏八大山人一派，比我高一檔，但他去世后，這批文物不知如何處理，流散了可惜，所以我認為還是生前處理掉為好。”(夏衍致陳詔，1990年)

收藏，對他來說，從一開始就是集成，“集之不易，不能分散”。

所以，他請齊燕銘為自己刻了那枚收藏章：

仁和沈氏曾藏

2016年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