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炒鞋”大學生的獨白“135萬竟然沒買到一雙真鞋”

新華社供圖

1月27日凌晨4點，朋友圈傳出爆炸性消息——科比去世。曾經是“炒鞋”大軍中的一員——江蘇某高校大二學生黃偉（化名），拿出珍藏已久的科比鞋，以6000元高價“抵債”。

抵債實屬迫不得已。去年5月到7月，19歲的黃偉因“炒鞋”被一位來自山東泰安的20歲小伙子嚴強（化名）騙了135萬余元。他用高昂的“學費”，終于看清“鞋圈能人”的真面目。

3月12日，江蘇省蘇州市虎丘區(qū)人民檢察院以涉嫌詐騙罪對嫌疑人嚴強提起公訴。

“鞋圈大佬”，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去年4月，兩人通過“閑魚”相識，相同年紀、愛好，讓兩人“相見恨晚”。很快，兩人成為微信好友。在黃偉來說，認識嚴強“比交易鞋子更讓興奮”。在鞋圈，這些年輕人因熱愛而“結伴”。

早在高中時期，黃偉喜歡籃球，漸漸關注“鞋圈”，成為高中時代最早一批下海“鞋圈”的人。2018年，黃偉考入大學，這意味著，他可以拿出更多時間和精力來做“鞋子生意”。

不經意間聊天透露的信息，讓黃偉見識到嚴強的“實力”。 “他說在日韓英德美都有專門的買手，還有專門的水客運渠道，清關中轉的速度比別人還快?！辈粌H如此，嚴強還自稱可以早于別人提前拿貨，發(fā)售前就可以拿到“后門貨”（提前拿到倉庫門店的貨）。

交流中，嚴強還時不時發(fā)給他一些“收藏”圖片。這些成堆的鞋子中，不乏幾萬塊錢一雙的暢銷款鞋。

一次，嚴強發(fā)來一張?zhí)m博基尼汽車圖片，順帶說了一句，“正在交罰款，24000元的罰款，正好還差1800元?！弊x懂弦外音，黃偉主動提出借給他1000元，“感覺他很有錢，不怕還不上”。

過了兩天，嚴強發(fā)來一個7秒鐘視頻，內容是一家球鞋實體店的畫面，嚴強說這是自己在成都剛入股一家鞋店。平時聊天中，嚴強常常給出投資建議和未來球鞋的發(fā)展方向，這讓黃偉很崇拜又備感親切。

去年5月2日，一個朋友向黃偉提出要買10雙黑滿天星，話語間透露出對黃偉的不信任，還順帶提了“苛刻”要求。黃偉很郁悶。嚴強聽說后，就幫著跟對方交涉，微信上一番交鋒后，對方爽快地和黃偉簽訂合同，還支付全款。

“135萬竟然沒買到一雙真鞋”

一次，嚴強委托黃偉幫忙在蘇州搶一雙黃金女碼的AJ1鞋子。這款鞋子發(fā)售價是1799元，黃偉排了一天一夜，最終也沒買到，后來還是通過鞋子交易平臺以3500元的價格，從其他人手里買了一雙同款，最后以5500元價格賣給了嚴強。第一筆生意，黃偉就輕松掙了2000元。

初次試水，黃偉感覺嚴強“出手大方、做事爽氣”。隨著信任升級，黃偉開始委托嚴強大批量拿貨，“他給我看了一張貨單，有些市場上4500元的鞋子，他這邊只要3400元，像這種優(yōu)惠的單品還有很多”。

2019年是炒作經濟快速發(fā)展的一年。受籃球文化、嘻哈文化和明星文化的影響，球鞋從小范圍收藏，一下變得炙手可熱。去年夏天，“炒鞋”熱度空前高漲，“男孩一面墻，堪比一套房”不再是想象。

驚人的數(shù)量、巨大差價，讓黃偉信以為真。做了3年的鞋子生意，黃偉加入了不少的“沖沖群”，積累了一些客戶資源。他通過多個鞋子交易平臺發(fā)布了賣鞋信息，并很快吸引了大批客戶。

有證據(jù)顯示，2019年5月初到6月底，黃偉先后收取幾十人的定金或全款，隨后，通過支付寶、微信、銀行卡等方式，陸續(xù)給嚴強轉賬130多萬元，用于購買潮鞋。

“炒鞋交貨有周期，新鞋發(fā)售之后1個月內發(fā)貨，我對他那么信任，從來沒想過會打水漂?！秉S偉說。

很快，最早一批交定金的客戶因沒有如期拿到鞋，就開始糾纏黃偉?！巴隋X、賠償，要么給鞋子”，3個都是他無法實現(xiàn)的選擇。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黃偉開始催貨，“天氣原因、海關扣留、他人截獲、物流問題……”種種因素導致鞋子無法到達。

直到后來催得緊了，嚴強又以“馬上發(fā)貨、正在打包”為由，敷衍了事。黃偉只能通過不停的心理暗示和討好，試圖拿到這四五百雙鞋。

“遇見貪婪的人，心里有說不出的痛”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黃偉的客戶們紛紛開始要求退錢、賠償。當初為了促進交易互留的身份證照片，如今卻成了攻擊的手段。有些極端的客戶在黃偉所在高校的表白墻上貼出身份證和照片，上面寫著“騙子，黃某是個大騙子”。還有人干脆跑到學校門口堵人。

去年6月初，黃偉來到山東泰安，并通過朋友圈照片找到了嚴強的家。對于黃偉的突然來訪，嚴強拒絕見面，還以不信任為由將其拉黑，后來還是通過中間人才重新加上微信。

6月底是學校期末考試時間，幾個債主聯(lián)合起來到黃偉學校里“逮人”，最終押著他去泰安 “要債”。得知嚴偉當天乘高鐵從青島回泰安，幾個人在高鐵站一直等到晚上6點。憑著感覺，黃偉找到了嚴強。

在火車站，他們逼著嚴強簽了一份合同，要求賠償之前的經濟損失。幾番爭執(zhí)后，黃偉不得不先給3萬元尾款，對方才答應發(fā)貨。

兩天后，50雙鞋發(fā)到武漢，客戶拍圖給黃偉看，“我一看照片就知道全是假鞋”。面對著客戶的追債，黃偉最后選擇了報警。

“像中了百萬大獎一樣”報復性消費

去年8月18日，嚴強在泰安家中被警方抓獲，對犯罪行為供認不諱?，F(xiàn)實中的他并沒有朋友圈中那么光鮮：父母都是下崗職工，家住公租房，每個月租金300元，家里有一輛摩托車、兩輛自行車，還有一輛電瓶車。

案發(fā)時，嚴強還在當?shù)匾患抑嗅t(yī)院實習，每月實習工資1400元。如果沒有此事，今年6月，他將大專畢業(yè)。

當他的家人聽說兒子涉嫌詐騙100多萬元，氣得直跺腳。在父母眼中，日子雖清苦，但從來沒有苦過兒子。因為擔心孫子的錢不夠花，爺爺?shù)耐诵萁鹑假N補給孫子。

虎丘區(qū)檢察院的辦案人員發(fā)現(xiàn)，這個原生家庭缺乏溝通，父母為生計打拼，很少關注孩子的心理狀況。學校輔導員反映，嚴強不合群，平時愛吹牛，喜歡跟人借錢，和同學關系不好。到案后，嚴強一開始也是謊話連篇，最后在證據(jù)面前，不得不承認詐騙的事實。所謂全球有買手、清關有資源、鞋店有股份，這些都是子虛烏有。

嚴強接受辦案人員問詢時表示：“支付寶每天都有進賬，感覺很爽?！?/p>

他實現(xiàn)了所謂的“財務自由”，徹底放飛自我：買小狗1萬元、買衣服鞋子3萬元、在豪華酒店請同事領導吃飯2萬元、招待朋友積類人脈5萬元……其間，他還特意買了兩輛車，一輛價值6000元的電瓶車和一輛10萬元的二手寶馬越野車。

汽車從北京拉回山東，光修車就花了六七萬元，之后和朋友開車到北京散心，現(xiàn)金不夠花，又把車賣了5萬元，在北京繼續(xù)揮霍。

去年12月19日，虎丘區(qū)人民檢察院對嚴強批準逮捕。

黃偉父母幾乎借遍了親朋好友，才把債務還清了。此前，黃偉被逼得自殘，他把手臂劃得一道一道。父母怕他想不開，天天在家守著他。疫情期間，他在家在線學習了很多建模和圖像處理軟件，他對未來有了新的規(guī)劃。

他決定徹底與“拆東墻補西墻，直到鞋子崩盤、砸盤一次、遺憾終生”的日子告別， 他一口氣退出了微信里的所有“沖沖群”，卸載了手機中的所有炒鞋交易App，“是時候說再見了”。

檀杉杉 步青蕓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超